不知是谁的喉咙里,挤出了一丝变调的破音。

纯净本源。

这四个字在罪渊底层,就是比命还硬的通货。

那丝顺着骨兰手腕溢散开来的微弱气息,甚至连一丁点光华都没有,却在瞬间撕碎了灰鳞会喽啰们仅存的理智。

一个右脸皮肉完全烂没、眼球凸出的喽啰,猛地丢开手中正在填阵的劣质灵石。他干瘪的鼻翼在半空中急促地抽动了两下,眼底的惧意被一种饥饿的狂热彻底淹没。

“没毒的灵气……那是我的!”

他嘶吼着,手脚并用,像饿极了的蜥蜴般贴着暗红色的泥地猛扑过去。

封七夜就站在一丈外,但平日里足以让人瑟瑟发抖的军令,此刻已变成废纸。对于这些体内剧毒随时会失控的亡命徒来说,只要能吸上一口无毒的本源,哪怕下一秒被活剐也心甘情愿。

“滚开!别挡道!”

另外三个喽啰直接在阵眼边缘撞在了一起。他们甚至没去拔腰间的锯肉刀,而是直接用长满灰鳞的指甲狠狠抓进同伴的脖颈。暗绿色的毒血飙射,他们像野狗般互相撕咬着前冲,生怕落后半步。

“砰!”

冲在最前面的凸眼喽啰,硬生生撞上了李长生周遭那道正在收缩的液态毒墙。

这道由封七夜亲手布置的毒阵,本就是为了绞杀极渊里的怪物而设。喽啰的身体刚一接触到毒壁,灰色的鳞片瞬间汽化,紧接着是皮肉、筋膜。

他没有惨叫,甚至没有后退的本能,那只仅剩森森白骨的右手依然死死向前抓挠,试图抠下李长生身上哪怕一块沾着纯净气息的布条。

“嗤嗤——”

阵法底层逻辑感受到强烈的灵力冲突,瞬间加大绞杀力度。

这个喽啰连同身后扑上来的两具躯体,在两息之内被暴烈扭转的毒液彻底撕碎。暗黑色的肉块混着脓水,雨点般砸在毒墙表面,又被迅速蒸发。

毒墙因为这自杀式的冲击,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滞涩。

但这滞涩的瞬间,并未让身处死局中心的李长生感到轻松。

毒泉边缘,他半跪在泥水里,那只按在骨兰白骨手腕上的手犹如铁铸,纹丝不动。

纯净本源外泄的代价,除了引来亡命徒的抢夺,还有更致命的反向冲击。那丝微弱的气息在稳住骨兰心脉的同时,也如同导火索一般,逆流灌入了他自己透支到极点的肉体。

肩膀上的玄铁锁灵重枷,在外部毒阵不断收缩的高压下,原本只是沉重,此刻却变成了一座高压熔炉。

“咔咔咔……”

李长生体内传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爆鸣。

外部是足以将生铁融化的腐蚀毒墙,内部则是纯净气息与残存毒素的剧烈冲突。在这内外夹击的极端环境下,他濒临崩溃的躯干本能地开启了暴烈的重组。

被高温毒液燎干发黑的右臂皮肉,开始大面积剥落。但在剥落的下一瞬,灵力强行挤压着死去的细胞,新生的暗红色肉芽在断裂的肌理间交织。

愈合、撕裂、再愈合。

这等同于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,被人一寸寸刮骨。

李长生没有发出声音。他苍白病态的脸上,肌肉因为忍痛而微微痉挛。额头的冷汗刚渗出,就被周围的高温蒸发。他死死咬着牙,将那份剥皮抽骨的剧痛咽进喉咙,化作维持绝对清醒的燃料。

三丈外,青铜王座旁。

封七夜死死盯着李长生指尖残留的那一点微光。

飞溅的喽啰碎肉砸在他半张爬满灰鳞的脸上,留下刺目的黑血,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
周围那些喽啰眼底是贪婪,而他那只唯一完好的左眼里,却燃烧着刻骨铭心的憎恶。

那股没有一丝杂质、高高在上的纯净气息,像一把带着倒刺的刀,狠狠挑开了他掩埋在记忆最深处的脓包。

十年了。

那一年,也是这样一股令人作呕的纯净味道。那个穿着内门锦袍的天骄,就是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,用鞋底碾着他的脸,慢条斯理地挑断了他气海里的每一根经脉。

然后告诉他,像他这种人,连呼吸宗门的无毒灵气都是一种玷污。

“一点施舍……”

封七夜喉结上下滚动,长着灰鳞的面部肌肉因为扭曲而寸寸崩裂,绿色的毒血顺着下颌滴落在生锈的王座扶手上。

“又来这套……”

他粗糙的大手猛地收拢,“嘎嘣”一声,硬生生捏碎了扶手边缘的青铜兽首。

他绝不会认为这是一个濒死之人的救赎。在他眼里,这分明是上位者对底层泥潭里摸爬滚打的猪狗,一次恶劣的戏弄。在最深的绝望里丢下一块骨头,然后看着他们为了这块骨头自相残杀,连最后的尊严都碾成粉末。

“去你妈的纯净!”

封七夜喉咙里爆发出如破风箱般沙哑的咆哮,一脚踢翻了面前用来控阵的青铜柱。

他放弃了用呼吸法压制体内积攒十年的剧毒。灰黑色的斑纹像活物一般,顺着他的脖颈爬上仅剩的半张好脸。被压制到极点后的血性杀意,在这一刻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。

“上位者的施舍,老子宁可带着它一起下地狱!”

死寂。

在李长生那被阵法反噬彻底剥夺听觉的世界里,听不到半点咆哮,也听不到毒阵运转的轰鸣。

整个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
但他能通过膝盖下泥水的震颤,清晰地感知到外界的失控。

在这没有声音的地狱里,李长生缓缓抬起头。

翻滚的毒雾在他面前扭曲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被触怒或慌乱的情绪。那双漆黑的眼眸底处,两团猩红的乱码再次跳跃起来,比之前更加刺目。

窃天体的视界全面铺开。

封七夜那魁梧狂暴的躯体,在李长生眼中褪去了表象,变成了一堆流淌的脓血代码。

视线如手术刀般层层剖开。

在那些乱码的最深处——封七夜已经废弃的丹田气海位置,赫然盘踞着一个拳头大小、漆黑如墨的扭曲核心。

那是他十年来为了在这极渊苟活,不断吸食劣质死气,加上此刻彻底放弃压制,而在体内凝结出的“污染死锁”。

这颗致命的瘤子,正通过数百条细密的波段,死死连在周遭地底的阵纹回路上。

看透了。

李长生就这么隔着越来越浓的毒雾,用一种毫无波澜、近乎解剖死物般的冷酷眼神,直视着这个陷入绝望癫狂的地头蛇。这种无声的注视,本身就是一种高维对低维的无形施压。

这毫无温度的一眼,彻底踩断了封七夜最后的理智。

“还敢用这种眼神看老子?!”

封七夜狞笑着,半张脸的灰鳞因为表情的夸张而片片外翻。他直接抛弃了防御,带着宁死不屈的狂暴血性,整个人狠狠扑向青铜王座后方一块被黑泥掩盖的阵盘。

那不是用来绞杀的,而是用来同归于尽的最终阵眼。

“砰!”

他满是老茧和毒疮的双手,没有丝毫犹豫地按了下去。

地底十丈深处,传来令人牙酸的机括崩裂声。整座高压毒瘴聚灵阵的底层逻辑,在这一刻被他强行扯断了所有的安全阀。

悬停在李长生四周的环形毒墙瞬间失控。

原本还是半液态的毒雾,在失去束缚后的极压下,化作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浓绿色瀑布。这不再是缓步收缩的慢性绞杀,而是不计后果的倒灌。

“嗤——”

坚硬的青铜地面在毒潮冲刷下,像遇到了沸水的积雪,迅速融化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深坑。

轰隆隆的震动顺着泥地传导。

毒瀑砸下来的瞬间,彻底封死了李长生所有的退路。

他依然半跪在毒泉边。

左手按着的骨兰,残破的躯体轻得像是一截枯木;而他右肩上扛着的千斤重枷,则在倒灌的毒潮冲刷下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。

退不掉。

但在这玉石俱焚的高压死局下,李长生眼底的血色乱码却燃烧到了前所未有的亮度。

窃天体的逆转公式在脑海中以一种近乎自毁的速度运转。

外界的压迫越是致命,他体内的反扑就越是暴烈。那千斤重的刑具和倒灌的毒潮,在这一刻变成了为他淬体的铁锤。

毒瀑砸在皮肉上的剧痛,化作了最高效的推力。

他气海中那原本被死死压制的灵力,在这股极压的逼迫下,像一头撞开堤坝的狂澜,猛地冲向了那层无形的境界屏障。

在毒液即将浇透全身的前一息。

体内传出沉闷的一声嗡鸣。

凡尘阶4阶的进度,在外界的极限压迫下完成了暴力的冲刺,硬生生拔高到了30%。

新生的灵力带着一丝纯净的锐气,顺着经脉涌出,在体表撑开了一层极薄、却足以抵御最初冲击的屏障。

毒瀑在他头顶几寸处翻滚,阵眼爆出的红光将两人的脸庞映照得犹如修罗。

封七夜死死按在引爆阵眼上,毒瘴仍在倒灌,随时可能吞没整片空间。

李长生依然保持着半跪的姿势,单手扣住骨兰的手腕,隔着凝结的毒雨,冷眼凝视着那处死亡阵眼。

双方在毒眼中心,陷入了一触即发的死锁僵持。生死,仅在一线之间。